在那个遥远的时代,受到炎氏庇护的八大家中,邪恶的种子早已开始发芽。
她是当时最年轻的家族之主,即便如此,也深知炎氏与鬼氏为了他们的安居乐业施以多大的恩惠——
但有很多人并不这么想。
他们土生土长,不少人都经历过那个被恶劣的自然环境摧残的年代,即使万分艰难,他们也能存活下来。混沌的自然之力越发猖獗,终于把他们的家园毁去大半,活着的人们看着辛苦耕种的土地变成一片废墟,最能抒发他们痛苦的居然只有眼泪。
并不是他们做不到,而是无论怎么做,野兽与恶劣的自然依旧不放过他们,连那最后一点劳动成果都要狠心剥夺。
最终,八大家选出年轻力壮的人,外出寻找活下去的希望,那时没有多少人会料到,改变他们生存状态的会是两个力量何等强大的部族——
炎与鬼。
炎氏统领带来了他骁勇善战的族人们,就在刚到达此处的那一刻,从恶兽口下救出无辜孩童的炎氏一族迅速成了所有人的希望。
老实说,以后代的角度看来,她也不知过去的族长们是怎么想的,他们千方百计希望炎氏能留下,甚至不惜将统治权拱手相让。
也许当时的族长们只是把这当做权宜之计,可他们并没有想好之后的对策。
终于,炎氏如他们所愿留了下来,随他们一同到来的鬼氏一族同样有人不愿离开,他们之间似乎构建了很深的羁绊,炎氏甚至将“让鬼氏族人一同留下”作为他们允诺的筹码。
他们成功了。
短暂的胜利。
鬼氏的存在实在太过奇妙,在他们留下后,第一个要求便是找风水好的地方修建祭台——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提出这样的要求未免有些过分,可当时的人们无计可施,只得乖乖照办。炎氏与鬼氏安顿好后,他们开始履行自己的承诺,帮助其他部族的重建。说来倒也不可思议,自从他们来了之后,原本恶劣的气候开始变得怡人,原本凶猛的野兽不再靠近他们的领地。
当生活逐渐安定,人们逐渐放下戒心,那些人,那些曾经受到恩惠却又认不清自己的人的后代,享受着和谐生活的同时,终于动起了前人不敢动的歪脑筋。
以嬴家为首。
这样的人也找到了妘家。
她当时只是刚刚成为家主,在她祖父那一代世道已经变得和平,等她接管家族时,听着那些从小就听说的祖上们遭受的痛苦,只觉得是那么得不真实。
各家都会不定期举办宴会,原先是抱着沟通的目的,不知从何时起,成了一个可笑的社交场所。
她从宴会上总能听到些不入耳的话。
当时就有酒后吐真言的说法了,那些人无外乎是对着两个部族的高人一等感到愤怒与不甘,明明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,为什么会被外来人压制,成为“阶下囚”般的存在。她当时对这些污言秽语没有太在意,老实说就算是她,也对这现状有些微词,并不是炎氏做得不好,而是——
不服。
对,仅仅是不服。
本来没什么让人在意的地方,他们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,天亮以后,酒醒之时,一切都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上。
接受现状的人像往常一样迎来千篇一律的日出日落,心有不甘的家伙们隐藏自己见不得人的欲望,披上虚伪的外壳不少人还是明白的,对外来族的不满还是在打自己祖先的脸,如果不是他们,现在说不定八大家早就不复存在,哪里还有壮大的可能。
直到那份竹片送到她的面前。
看到刻在竹片上的字时,她的手指不住抖动。
出现了。
叛徒。
她从那毫不加掩饰的露骨字眼里看到了嬴家的野心。
他们想取而代之。
嬴家向来是主意最多的大家,固执与高傲是他们的特征,单单靠着这份狂妄与虚有其表的武力,居然吸引了其他大家的注意,甚至有人当众大声支持嬴家的见解。
而嬴家找到她,并不是想与她缔结同盟,而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她或许在待人接物方面不那么擅长,可字里行间那不可一世的味道她还是能读得出的,当嬴家找上妘家时,已经拉拢了几乎半数势力,之所以到现在才找上妘家,看中的就是他们都是靠纸墨笔砚生存的弱者,既有思想上的影响力,又没有足够的实力反抗。
八大家受到的教育无外乎是要对炎氏遵从,要对鬼氏抱有敬意——这两个部族的人并不算多,总人数甚至比不上妘家一家,但不得不承认,无论何种品性,炎与鬼的族人身上散发出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浑然天成的魅力,令她心悦诚服。
他们高高在上,至少在其他部族眼中是如此。
最可笑的是,制定这项规矩的人并不是炎与鬼,而是他们八大家的前人。
她作为家主,曾经有幸与鬼氏的大祭司神佑见上几面,那是位尚未成年的少女,她仿佛是为了祭祀而生,从会说话起大部分时间都在祭祀台祷告。
她还年轻,容易冲动的年纪,很容易被那些豪言壮志吸引,她也觉得嬴家的意识是正确的,但在行动上迟迟不愿下手。
她曾经见过那位在祭祀台上的神佑。
那是位年纪不比她小多少的女孩,从头到脚穿戴着复杂的饰物,野兽的骨头、皮毛、从未见过的果实、羽毛,这些东西制成怪异的服饰穿戴在她的身上,看上去就像是被野兽驯化的孩子。
从那女孩的眼中看到了对上天的虔诚。
哪怕是八大家的族长,在前往祭祀台时也是不被允许抬头看向神佑的,她就任的第一天来到祭祀台参拜,听着不熟悉的声响从头顶传来,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。
接着就和那位少女对上视线。
在旁边陪同的鬼氏与炎氏见她的反应立刻摆出长棍架住她,她出了一身冷汗,就在以为自己会被就地正法时,年轻的神佑制止了他们的行动。
——汝,与吾年纪相仿啊。
她点头。
——吾等都背负着承担不起的责任呢。就把这次,当做吾等共通的秘密吧。
神佑对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,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仪式。
她忽然觉得鬼氏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诡异莫测,他们似乎和自己没什么不同。
作为鬼氏地位最高的大祭司神佑都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,那将其他鬼氏甚至给予他们救世一般援手的炎氏,真的就如同传闻那样危险吗。
这样想的同时,另一个念头也悄无声息地停驻在了她的心里。
每一位参加就任仪式,受到鬼氏保佑的人都经历过一种奇妙的感觉。
当他们靠近祭祀台,会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们身边徘徊,距离神佑越近,这种错觉越明显。
看不见的东西。
诡异的东西。
如影随形的东西。
无法伸手掌控的东西。
与他们朝夕相处的东西。
恐怖的东西。
听命于鬼氏与炎氏的东西。
可怕的东西。
有着神秘力量的东西。
就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让想要抬头反抗的部族咬牙切齿,他们掌握不到这股神秘的力量,想要将其毁掉也找不到合适的方法。
她也像其他人一样,生出了恐惧。
有着这样强大力量的炎与鬼,哪一天只要他们愿意,完全可能推翻之前的和平生活,对他们施以最残酷的摧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