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话-妘家家主的回忆 二
作者:矢车菊子      更新:2019-07-29 05:35      字数:2853

答应同盟的竹片始终没有寄出。

她身边的侍从明里暗里地催促着她下决心。

她很清楚,一旦做出选择,将会面临无法想象的、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站队对于她这样资历尚浅的人来说是很艰难的决定,她能力尚且不足,可唯独清楚,自己的一个念头极有可能会要了整个部族的性命。

妘家向来羸弱,论武力不及嬴家,论心思不及姜家,能够拿得出手的只有经商的本事,可这又能如何,关键时刻,连反抗的底气都没有,只能任人宰割。

她看得出,就连亲信也开始陆续支持嬴家的决定。

不想承认。

其实安于现状也好,倒戈向嬴家那边也好,无非都是寄人篱下,况且现在炎氏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,也从未发布过苛待政策,他们履行着祖训,安安分分地保护着这片土地不被外来的危险吞噬,除却八大家中蔓延的那些虚假浮夸的“雄心壮志”,冷静下来的她还真找不到必须反抗的理由。

为了嬴家的争口气,把整个妘家搭进去……

真的值得吗。

她很头痛。

她害怕了。

这样的一念之差,太危险。

显然,有人已经按耐不住,她还未下定决心时,就看到弟弟妹妹向其他家发出的宴席邀请,无外乎是那些明里暗里和嬴家走得近的人士。

她知道不妙,可已经晚了,为此她与亲信们大吵一架。他们责怪她的懦弱,她无法反驳,他们擅自行动,她无力制止,部族中只有少数人站在她这边。

而决定性的迟疑则在他们的一句话。

——那些人都是怪物!

她心中的那根弦被波动了。

她想起在祭祀台时,那看不见的事物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恐惧。

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鬼氏在他们眼中是炎氏的命脉,只要这两个部族配合天衣无缝,他们永无翻身之日。

人类对于陌生的事物有本能恐惧,她也同样。

正是这份迟疑,才使得亲人们越发猖狂,甚至做出一些决定时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,她逐渐活成了被架空的家主。

家主为族人存在,如果他们大都有着共同的期待,与自己的半颗心不谋而合,她又该如何制止。

被说对了,她就是这样懦弱的人。

她有些自暴自弃。

亲人们从私底下偷偷与其他族人勾结,到明目张胆地带人上门拜访,她制止了,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
这样模棱两可的做法,既被准备倒戈的家族们嘲笑,也不能理直气壮地站在炎氏这边。

于是她想到了鬼氏的神佑。

能与鬼氏相连的只有炎氏,通常情况下谁都无法见到鬼氏,她理所当然吃了闭门羹,只能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找到炎氏。

当时的炎氏族长是一位很有威严的健壮男子,见到来人是她时,无论族长还是身边人都十分惊奇。

他们已经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的事,还是招待了她。

她道明了自己的来意,说到用情至深时甚至有些红了眼睛。

对一个“身处对立面”的人说出这么多自己的软弱,等于缴械投降,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拿得出的资本。

——如此。

炎氏族长只是留下这两个字,淡淡地微笑,那份镇定自若的神态令她十分震惊。

族长先是对她的来意表示感谢,然后平静地告诉她,希望她更多地为妘家考虑,不用过于担心他们。

她对此十分不解,说到激动的时候,甚至站起想要理论。

炎氏族长忽然对她施以褒奖。

他说,她是位值得尊敬的家主。

她被震撼了,眼泪差点夺眶而出。

最后以她的挫败告终,炎氏的那份淡然自若令她不解,她甚至不想了解。

太疯狂了。

置所有族人的性命于不顾。

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

她心中对炎氏的偏见多了几分。

日子就在两边徘徊中度过,她没有足够的勇气贯彻自己的立场,外面的状态越发严峻,终于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刻。

在她的优柔寡断下,妘家那些下定决心翻牌的人参与到了阴谋之中,如他们所愿,炎氏与鬼氏身陷火海。

她从文字中获取了战争的可怕,构想过无数次战争场面,可再怎么妄想,都没有亲眼所见来得恐怖。毁灭他们的那一天,就连天空都龟裂破碎。

连天都在为炎氏的灭亡愤怒。

她后悔了,他们做了件大错特错的事。

炎氏与鬼氏不是普通的人类,得罪了他们,所有人都会付出代价!

她开始东奔西跑,找到那些被追杀的炎氏族人将他们偷偷藏了起来,每次她的决心都脆弱得一碰就碎,这次她终于确定自己的意志。

保护他们留下的火种,就是她的意志。

残存的炎氏族人见来人是她,将一个盒子交给她,说这是炎氏族长所托的物品,他们恳求她一定要保护好。

令她热泪盈眶的是他们不约而同的一句话。

炎氏族长有令,如果他们见到妘家族长,就将此物托付给她。

炎和鬼,最重视承诺的族群,落得如此下场。

她在他们面前哭了,意志前所未有地坚定。

只要一次。

就这一次,做自己想做的事,不顾虑任何。

就任性这一次。

然而没想到这一切被侍女看见,等她离开后,侍女立刻把炎氏族人出卖给了姚家。

每次她想要做出些什么时,得到的只有毁灭的结局。

她看着那被烧起的房子,双目空洞,跪坐在地,一旁姚家的始作俑者见她如此,不约而同地嘲笑起她的呆傻,同时对着火焰烧灼的房屋指指点点。

——自称炎,怎么不见从火中安然无恙。

而更让她惊恐的是,嬴家背弃了与倒戈族人们定下的诺言。

很快从另一片火海中,她见到了熟悉的衣角,熟悉的图腾,熟悉的脸,两根相互交叉的木棍抵住了她的脖子,嬴家族长以不可一世的姿态站在她面前,要求她把炎氏托付的盒子交出来。

直到这一刻,她才彻底明白。

她的摇摆不定早就让嬴家对妘家失去耐心,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完后就地毁灭——

和炎氏、鬼氏一起。

无法原谅。

最先被抛进火中的正是那些虔诚追随嬴家的族人。

他们嘶哑地尖叫,活生生被烧成黑炭,姿态恐怖而扭曲。

她一夜白头,终日捂着脸哭泣,从一开始她就错了,她错在认不清自己的心。

从一开始,她就没有叛乱的打算,只是被旁人的气焰震慑住,就像她的族人那样被迷惑。

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,炎氏已经不复存在,鬼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,她的部族人丁凋零,如同那被燃烧殆尽、夷为平地的宅邸。

余生只能在无穷尽的懊悔中度过。

直至死亡。

直至死后。

直至遥远的未来。

没过几日,异变再度出现,鬼氏的神佑站在他们面前。

少女还是那一身怪异的装扮,严肃冰冷的眼神令她看起来更加没有人类该有的气息。

她被数支利箭刺穿,伸手指向了造成这一切的部族家主——

嬴。

姚。

妫。

最后是她的妘。

她知道,报应从此开始。

?

烠听完老妇人颤颤巍巍的陈述,垂下眼。

他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才好。

以前他受人之托,处理一些与梦兽有关或者无关的、在寻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件,那都是无伤大雅的,没有一件抵得上这次经历的震撼。

老妇人的眼泪从那扁平的眼眶中不断流出,她已经忏悔了够久的时间。

那么现在,要对她做出审判吗,身为炎氏的一员。

烠单膝跪下与老妇人平视。

老妇人没有牙的嘴扬了起来,伸出两只几乎枯竭的手。

“炎氏之人啊……你可否杀了我?”